零落韶光

    没读到这本书之前，先听说了书名——《好天气谁给题名》，不知怎的，立即就被打动了。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句子，觉得其中有很美妙的意思，但好像有时回忆遥远的往事那样，想得发了痴，还是捉它不住，仿佛刚要想起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天气无需解释，人人喜欢，但是加上“谁给题名”四个字，就成了谜语。好天气是天赐，或者说是自然造化，非人力所为，对于这样的事儿，究竟什么样人能为其题名呢？这真令人憧憬。因为这需要有用云彩在天上书写的气力呢。就好像《红楼梦》里的少年淑俊联句对诗，天气是好天气，或风和日丽或银装素裹，时辰是好时辰，或中秋赏月或元宵赏灯，大伙儿就在这样的日子里跃跃欲试，看谁的诗题得更好。

    现在想来，在我年少时候，天气似乎就是影响心情的第一因素。我喜欢晴天，尤其是在金秋时节，阳光明澈，云淡风轻，出门迎着温柔干爽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和喜悦；却不喜欢雨天，仿佛乌云也笼罩在心里，大白天屋里暗暗的，开不开灯都像是晚上，好像一天都被提前收了去。

    有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其实少年并非是不识愁滋味，惆怅、忧伤、迷惘，用来形容少年都是很贴切的词。只是少年的愁就像天气一样，是无名目的，懵懂的，没有什么具体原因的，你若问他愁什么，他可能会出神地想上一阵，然后自己也糊涂起来。所以少年人的愁是一团精气神，和少年人独有的朝气实属于一样东西，就是他们的饱满元气，其中都有着一番好兴致。

    《好天气谁给题名》，便处处洋溢着少年人这种令人感叹称羡的气质，因纯朴而透着新鲜，因坦荡而于事无著，所以无瑕，所以无私。比如那耍迎神赛会的男生，表演得极其投入认真，一招一式都不含糊。比如那年轻媳妇在婚礼上忘记自己新娘子的身份，帮忙端菜，回过味来又自觉好笑，真是“把自己忘得这么干净，同梁山伯一般糊涂到家了，而她的幸福也将因这样的好糊涂，如一朵花的摇曳生姿，开出无限的风景来。”

    还有作者这样写自己：“我小时怕登高远眺，因为看到远处的天边就要起忧思，就会莫名奇妙的想走到那儿去，好像我才是从那儿出来的，又像一棵田畔花，太阳底下无名目。”这正是绝佳的点题之句呀。真正的好情怀，是无名目的好情怀，它才最懂得好天气是如何绝对的存在。

    现在我既能明白好情怀无名目的这个理，也就发现我如今的愁和年少时相比已然不同，它甚至不能再被称为“愁”，而应称之为“烦”。它失去了释放和创造的渴望，仿佛逐渐被那些日常淤积起的具体的不如意给消化掉了，变成没有生命气象的“烦”。惭愧呀，同时也感到难过，真担心自己再无法真正快乐起来。这么和别人去诉说，得到的回答却是“不可能”，一时竟感动和委屈的要掉下泪来。那么我的好情怀只是被掩埋得太深，而不见得是丢失了吧？

    谁也不想错失好天气，可是太多人辜负了好天气，因为那个“好”字，是需要人来应的。正如作者说：“‘花好月圆’的好字真难解意，当不是单指花开得美丽，另当有花的精神、丰姿及气品都好，更要是赏花的人也好。”我想，如果能抖落掉身上那些有名目的烦恼，就能让************的好都重新焕发出光彩吧！

        今晚走上阳台，霍然看见一轮几近圆满的明月，当空挂在对面的楼顶。这时夜色还没降临，天空是铅灰的，透着些蓝。远近视野所及的建筑，都还看得清楚，但已是点点灯光，披挂着霓虹。再定睛看面前这一轮月亮，也许是天还很明的缘故，它周围的一团微光泛着红色，看久了，仿佛那是天空的一个伤口。当这个有些“残忍”的意象跳进我脑子里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还好不一会儿夜深了，皎洁的月光变得像一盏路灯。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月亮。它何以让我驻足，何以让我失神怅惘，才是我想说的，但我不能知道。
        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见高空中有一架飞机正朝西南方向缓缓滑去，一个小小的点，拖着一条笔直的白线。想起我爸不几天前说过，飞行高度达到多少米以上时，飞机才可能拉出白烟，那上面冷，白烟是喷气凝结而成，而且那上面没有不稳定气流，飞机不会颠簸。他说的是多少米，我不记得了，但我相信他不会说错，因为他当兵的时候在机场驻扎过一段时间，坐飞行员的小型飞机上过天。我才意识到他其实知道很多我不明白的事，可是我一直在不满意他简单又无知。
        人都说，和父亲关系不好会导致自卑心理。我就自卑。我时常因为自卑而内疚，无力反抗，只有向它投降。有时又反过来反省自己的没出息——难道就不能不怨天尤人，做一个勤奋有为的人？可是所谓勤奋有为，依然是想用外在目标来证明自己，如果不能达成，大概还是要退回到自卑的原点的。于是，我只希望有一天，能牵着父亲的手在山间水边走一走。上学之后我就没再牵过他的手，如果我能做这件不必通过外物，只是作为他的女儿就可以做到的事，该是多么感动。
        月色使人惆怅，又说不清这惆怅，只好拿父亲来形容。当往事，无论善恶与悲喜，像放电影那样配着音乐迭出，一定是美极了。非概念可以概括，也非无常可以打破。

　　 台湾作家薛仁明先生的新作《孔子随喜》，实属难得一遇之好书，好在还原了孔子的本来面目，好在发见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妙用，好在让这些都变得鲜活亲切起来。仿佛春雨过后，草木的新绿郁郁葱葱，这道中国文化之风景顿时历然在目。
　　
　　 在我最喜欢的第四则里，作者说：“《论语》开篇，先说个‘学’字，起头就‘不亦悦乎’，再来又‘不亦乐乎’。‘悦’‘乐’二字，确立了我华夏民族的光明喜气，也成了中国文明最不共的特色。……这二字，是论语全书的关键词，更是孔学的‘正法眼藏’。”——此一句，便新意满满，不同凡响，读来又令人颇感欢喜和亲切，我当时只觉得心头一亮，整个人都为之振奋起来。这于心灵的瞬间契入告诉我，作者确实摸到了中国文化的命脉，“光明喜气”四个字，串接起华夏的历史与文明、民风与士风，它在《史记》的恢宏磅礴里，在诗文的回肠荡气里，在书法的挥洒自如里，在古琴的陶然自乐里，在渔樵的悠扬歌声里，也在山水的妩媚动人里。
　　
　　 不是有些奇怪吗？《论语》的开篇是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非常熟悉的，但为何对“悦”“乐”二字这么容易就忽略过去呢？后来人评论宋明理学，或者激烈地批判它把儒学败坏为吃人的礼教，或者客观地分析它是如何融合了儒释道三家，或者还为它说说好话，认为在其严苛的面孔之下有极为崇高的精神。然而，却鲜有人能道出“喜”这个字，才是宋明理学真正的盲点，它遮蔽人们的耳目几近千年，乃至今天的我们再难以认识和亲近中国文化内在的活力。
　　
　　 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什么样的文字。为何宋明理学家们如何学也学不来，甚至还扭曲为苦行僧模样的“孔颜乐处”，到作者这里就变得轻松真切了呢？答案很简单，因为作者自己活出了喜乐的境界。作者年轻时候也曾是一个慷慨激昂的学子，“对于周遭事物，动辄愤懑不平……常常竟日烦忧，每每悲愤难解”，他为此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又不知道不对劲在哪，于是索性断然抛弃抽象理论知识的求索之路，去台东池上过起了乡间生活。如此十七年，作者看似一事无成，却抖落一身郁结，再回来看《论语》，只觉书中句句新鲜，尽显生命气象。只有当作者也成为光明喜气的化身，他才成了孔子真正的知音，才发现“悦”“乐”二字直是中国文化的元气所在。
　　
　　 于是作者描述的孔子，不再是迂腐教条的代言人，而是一个视野阔、格局大、生命旺、性情真、气魄雄的真人，“上与星辰近，下与世间亲”。他心怀礼乐治世的理想，却不对权贵作谄媚和迁就，“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也没有郁郁不得志的颓落，时时能够兴味盎然，跌宕自喜。最动人的是作者写孔子的四次罹难。孔子每每处在危急的境况，从不怨天尤人，也不绝望丧志，仍能够对生命持有大信，气定神闲，这样的孔子我们难得一见，以这样宏伟的生命气象为参照，我们似乎也甩掉自己身上的一些唯唯诺诺、消极畏缩的做派，活得清朗大气起来。
　　
　　 通观全书，我总结这悦乐者，乃修行功夫也。修行，用《论语》里的话说就是学道，所谓“士志于道”，这个“道”就是修行，即如何让自己的生命充满朝气和元气，如何让自己的内心有一个清朗明丽的世界。以此反观后儒将孔学抽象化的做法，其弊病就尤为明显：善恶分明乃至堕入教条，一丝不苟乃至固步自封，标举崇高乃至知行失衡，严峻凛冽乃至与民不亲。而如今，知识分子在西方文化的影响下，更是与己心相隔，与民间相隔，或因被迫量产无甚价值的论文而心力交瘁，或因日益被忧思愤懑折磨而苦不堪言。“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其实，任何情绪的郁结都是偏执和异化的显现；而真正的好学者、君子者、士者，都是修己与学问不二，与治世不二，所以才能浊气不沾身，生命时时可如新发于硎，散发着欣欣向荣的活泼喜气，充满着有如来自天地之始的饱满元气。这样的人，才是事理不隔、不失生命之亲的真人，才能安己安天下。
　　
　　 悦乐者，又乃兴也，感也。如今，生活的物质化、知识的抽象化、心理学的技术化等现象，共同导致了心灵的普遍遗失和异化，而在我看来，这其中的根本原因就是整个社会对自然和生命无感，于是人们仍然陷落在以外物为寄托的惯性当中，因疲于生计而困顿心灵，为刺激（甚或只是维系）经济而过度生产。想想看难道不令人惊讶吗？——人类的智慧已足矣让自己过上幸福的生活，可是我们现在却无法阻止消费品膨胀、贫富分化、环境污染等问题的恶化。我们希望找到实用的对策解决这些问题，但如果不跳出经济思维，看到对生命无感的真正原因，终归是自欺欺人，无济于事。正如作者说，所谓格物致知，即是感于物在前，达于知在后，否则知识于生命不亲，反成人类的枷锁和祸根。
　　
　　 孔子有一次罹难，被匡人所围，对弟子言道：“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就是说，“如果天意不存文王之礼乐文化，那我本不可能继承它；而既然是天意要保存它，那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不知为什么，读《孔子随喜》这本书，我会想起这句话，并心有感动，也许这本书所道出的中国文化之喜乐精神、昂扬不息的生命状态，让我对未来生起了信心吧。

       今天去参加了吴文杰导师的家排工作坊，晚上又“占用”了林姐姐的票，和朋友去百老汇看了一场法国影展的片子，《诺与我》。
    影片的大致情节是：13岁的少女露，在火车站遇到游民女孩诺，并逐渐走入她因防备而紧闭的内心，与她成为朋友。后来诺走投无路，露便不顾一切地想要帮助她，几乎是用强迫的方式说服父母，把她带到自己家里住。然而露的父亲始终在以收留的态度对待诺，他私下与诺约法三章，如果想住在这里就必须遵守一些规定，比如不能在家喝酒等等。但终于，诺因为几次违规，致使父亲说出“如此再难以为她提供帮助”这样的话，使诺难忍羞辱，不告而别。露为此对父母很愤怒，她开始编造各种谎言，放学后与诺在外逗留，很晚才回家，后来又决定离家出走，与诺一起去爱尔兰。但就在露将要和诺一起远走高飞的时候，诺独自悄悄走了，这时影片进入结尾，露一个人在街头慌张地找寻着，越走越快，越走越惊慌，最后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前，急切地拍门，大喊“妈妈”，门打开的刹那，她与已经哭肿眼睛妈妈拥抱在一起。
    我很喜欢这部片子，尤其因为刚刚从家排工作坊出来，对影片中隐含的家庭关系问题就比较敏感。很明显，露之所以千方百计要帮助诺，不只是出于爱心，更重要的是因为她觉得父母不爱自己。露有一个妹妹，出生没多久便夭折，那时露才两岁。露的妈妈从此患了抑郁症，被送到“疗养院”其实就是精神病院住了四年，出院后也是人虽在家，心却不在，没有给家人足够的关注。露因此有被抛弃的感觉，她走近诺，正是因为诺是一个被家庭和社会所抛弃的人，她感到与诺同命相连。她想拯救诺，其根源是出于这种被抛弃感的“移情”。明白这一点，就不难发现一些耐人寻味的细节：为什么露的妈妈在收留诺这件事上比爸爸爽快得多，因为她始终没能放下对死去孩子的思念和愧疚；为什么露在刚开始与诺交往时，有一天回家会莫名其妙地对妈妈发脾气，说：“你不担心吗？我四点钟放学，但现在已经八点了。”还有为什么当露陪伴诺去找诺的母亲，诺因为母亲不开门而号啕痛哭时，露会那么动情地抱着她说：“有我陪你”。
    影片的结尾，看着露在街头无助地奔走，又突然像恍然大悟似地回到家，我感到特别悲伤，顿时泪流满面。露从感到自己被抛弃，又反过来拒绝父母，到她重新认识到自己对父母的依恋，修复了与母亲之间的隔膜，这种爱的回归让我感动万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爱，当我们觉得没有从某人那里得到爱，其实不是那人冷漠，而是因为那人出于爱而受了伤。伤痛是因为爱，却又阻挡了爱；我们是出于爱而受苦，或者背负了别人的苦。想想这，难道不令人心痛么？
    我今天没有在家排工作坊上做个案，怕哭肿了眼睛，晚上没法见朋友。明天我会要求做个案的，但心里总还有些胆怯。我能体会我妈妈因早年丧母留下的创伤，也能猜想有了我对她是一个极大的安慰，因此在她没有放下之前，我没有办法不去安抚她；我也很难放下对父亲长年积累起来的恐惧与愤怒，还有背后的愧疚，从而也不敢承认想要去爱他。我无法想象明天会发生什么，以及我是否能够接受真相的呈现。我想，也许只有出于爱的理由，才能让我坦然放下。而那个理由，会是什么呢？

       你是否相信有一种感情，它超越了友情，超越了依恋，甚至超越了无条件的爱。或者，“超越”这个词并不恰当，说它“难以概括”更合适。
    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情，伴随着泪水从心中奔涌而出，却难以用语言为之命名。或者姑且称它为“不舍”吧，不是因为依恋不舍，而是因为心痛不舍。因为心痛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那么也许说因为命定吧——这命定无关前世，无关来世，就是在今生，让我无法不牵挂一个人，这份牵挂又让我忧伤和心痛。出于这命定，哪怕我已不再年少，哪怕我已放下依恋，哪怕我已忘记所有的悲欢恩怨，我仍会感到一种不舍。它仿佛我生命的密码，是带我来这个世界的根本原因。也许是前世的一段因缘，竟然变成对生命原初秘密的提示。
    这样的一个人，让我对生命放心；这样的一种感情，终于让我对爱放心。

    昨夜梦旧人，醒时忽成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