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辛苦一年写完毕业论文之后,我唯独爱这一页《后记》,并且再也不想回到狭隘的学术界。

          艾柯说,文学作品可被看作是一种认识论隐喻,这话一点不错。文学理论同样如此。当
    我们认为“真际”(reality)是一个“永远应该在引号中出现的词”、于是开始对差异和多元
    “顶礼膜拜”的时候,文学作品便具有了“未完成”的形式,文学理论和批评实践则专门在
    “歧义”上用功。
          我们当然不能以霸权取消多元。但问题是,假如“他者”被绝对化,那么“由对话走向
    沟通”的口号就显得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类似一张难以兑现的空头支票。
          究竟能否通过崇尚多元接近真理?我们真的可以穷尽一切知识吗?我们真的需要让理论
    玩儿出那么多花样吗?当再次回想苏格拉底的“第二次远航”以及德尔斐神庙上的那句“认
    识你自己”,我们可否暂时停下追赶未知、新奇和前沿的脚步,转过头来观察一下自己的
    “内心”?它或许已经久遭冷落,蒙上厚厚的灰尘;而一旦忘失它,也许无论做什么都无法
    为沟通与和谐搭建起坚实的地基。

          请允许我借用一则小故事来谈一点自己的体会——

          惠明向慧能求佛法,慧能问他:“此刻不思善不思恶,什么是你惠明的本来面目?”其
    实,这“善恶”就等同于现代人所谓的“观念”。当不再依恃观念看待一切,我们就不会为
    观念起纷争,也不会因为在观念中求意义而不得感到失望,于是我们就会拥有一颗喜悦的心。
    我们会发现,周围的一切如其本然,它们需要的是理解,而不是批判。并且正是由于能够与
    观念相脱离,每时每刻的生活才开始显得格外重要,我们只能在生活中学会完善自己。所以,
    生命既是美好的又是庄严的——因喜悦的心而美好,因追求完善而庄严。
          然而,“不思善不思恶”不是说不再分辨是非善恶,喜悦祥和也并非意味着从此取消一
    切情绪。这就是为什么慧能要在发问中强调“此刻”这个词。当不再依赖某个身外之物作为
    人生意义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清净”的本性。此后,虽然我们依然会气愤、会忧伤、会
    哭泣,但内在的本性将不再被遗忘。而这样的本性就是喜悦和勇气的源泉,同时也是爱与宽
    容的必要保证。
          无意义就是人生的常态。如果我们坦诚接受这个常态,就不会感到失望,因为喜悦从此
    将成为人的真正无条件的能力。而巩固这个能力,则需要认真对待生活中的一言一行。

         “我们和自己的生命建立起单纯而直接的关系——不哲学化、不道德化、不批判。”美
    与善能够直接显现,对于它们,我们无需绕很大的圈子去寻找。它们其实可以像春天的百花
    一样简单、直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 奥德修斯的抉择 - [思 • 念]2009-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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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奥德修斯为什么拒绝不朽、选择归返?这个问题在《奥德赛》中至关
    重要。史诗对此却没有给出明确解释。但奥德修斯的抉择与几位神明也大有干系,本
    文尝试通过分析这些神明及其各自代表的含义,进而理解奥德修斯的抉择。
          关键词:奥德修斯  抉择  智慧  虔敬

    一、至关重要的抉择
       
          在《奥德赛》的开头,荷马请求缪斯歌唱奥德修斯的漂泊,在他看来,奥德修斯
    正是因为经历了漫长而充满苦难的漂泊才值得被称为“机敏的英雄”(《奥德赛》1.1,
    以下不再出现书名,只标注卷号和诗行序数)。荷马甚至没有提到奥德修斯在漂泊之
    后的处境,他似乎并不在意奥德修斯是否“下落不明”。同时,荷马虽然也提到奥德
    修斯的同伴,但其目的恰恰是为了阻止他们成为缪斯歌唱的主角。他不仅用一句话概
    括了那些人的结局——已经全部在漂泊中丧生,而且评价他们是“愚蠢人”(1.8)、
    “(自己)为自己招灾祸”(1.7),因此就是不值得歌唱的。于是,奥德修斯的漂泊,
    就成为荷马请求中的唯一且明确的指向。
          然而,尽管荷马费尽心思,缪斯却置之不理,她把荷马提出的“漂泊”主题换成了
    “归返”。在缪斯的讲述里,没有一句提到漂泊,无论奥德修斯之前对漂泊是否怀有强
    烈的好奇心,也无论漂泊使奥德修斯长了多少见识,现在的奥德修斯一门心思盼望归返。
    缪斯还说到,所有能够从特洛亚战争和海上归程中脱险的人都已经回到家乡,唯独奥德
    修斯仍被滞留在“归返”途中(而不是“漂泊”途中)。于是,“归返”不仅代替“漂
    泊”成为奥德修斯的身份象征和我们的关注焦点,而且带出了一个难题——为什么唯独
    奥德修斯不能归返?
          缪斯首先摆出阻碍奥德修斯归返的直接原因,“高贵的神女卡吕普索一心要他做丈
    夫”(1.14-5)。然而,缪斯却没有告诉我们,卡吕普索除了美貌体贴、一往情深之外,
    她还许诺奥德修斯以长生不死、永不衰朽(5.135-6)。奥德修斯面对着一个“生死抉
    择”。既然没有哪个“有死的”凡人能轻易抵挡永生的诱惑,那么作为凡人的我们一定
    想知道为什么怀有“一颗铁样的心”的奥德修斯可以对此不为所动。但我们在缪斯这里
    根本无法了解这一切,只听到缪斯强调神明的决定,“神明们终于决定让他返回家乡”
    (1.17)。于是我们明白,人的主动性在神明那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奥德修斯再怎么想
    回家,也必须经过神明的允许才能成行。在缪斯的歌唱里,人与神之间谁更胜一筹,了
    然分明。
          还不仅如此。神明做决定嫌不够,还要为奥德修斯的归返做出安排。奥林波斯主神
    宙斯“假模假式”地声称并没有忘记奥德修斯,可此时奥德修斯在卡吕普索的岛上已经
    等待了七年。之后宙斯也没有立即以神明那轻易可保护凡人的能力送奥德修斯平安回家
    (另参3.231),而是对众神明说:“现在让我们一起考虑他如何归返”(1.76)。在
    奥德修斯能够离开奥古吉埃岛【1】回家的时候,神明已经为他设计好了未来的归返之路。
          其实,无论是荷马首先提出的“漂泊”,还是经缪斯“篡改”后提出的“归返”,
    都不如奥德修斯的抉择及其背后隐藏的神意来得重要。因为正是奥德修斯的“抉择”和
    神明的“决定”,既规定了“漂泊”的意义,又拟定了“归返”的发展。也就是说,这
    个在时间上承前启后的环节,将既影响奥德修斯的“过去”又决定他的“未来”。



    二、神秘莫测的抉择

          暂时不考虑神明的决定和安排有什么用意,单只问问奥德修斯为什么如此抉择。
    然而这个询问在一开始就困难重重。史诗的帷幕拉开时,我们看到的已经是一个归心
    已决,终日坐在海边哭泣,用泪水、叹息和痛苦折磨自己心灵的奥德修斯(5.81-4)。
    他的抉择早已做出,他的痛苦则宣布那个关于永生的许诺在他心中没有丝毫分量。
          但我们不知道奥德修斯的抉择是什么时候做出的以及是怎么做出的。奥德修斯在
    奥古吉埃岛度过的七年从整个史诗中淡出。后来他虽然在费埃克斯人那里详细讲述了
    自己的漂泊经历,对这七年却只是一带而过。七年中,卡吕普索肯定多次打算以永生
    说服奥德修斯留下,否则奥德修斯也不会说“她始终改变不了我胸中的心意”(7.258),
    但他却没有具体解释他的这个心意。而荷马对抉择缘由也只字未提,除了奥德修斯自
    己的追述,《奥德赛》只从他开始要归返时讲起。“卡吕普索是奥德修斯生命中最神
    秘的部分,她在奥德修斯所讲的故事和荷马所讲的故事之间,溜出了人们的视线。她
    以一种人格化的形象出现……象征着对荷马的解释以及奥德修斯对其经历的自我理解
    的双重回避”(伯纳德特2003:123)【2】。
          “卡吕普索”这个名字的含义就是“隐藏者”(伯纳德特2003:44)。她太过
    神秘,甚至没有出现在哈利特尔塞斯、特瑞西阿斯以及塞壬为奥德修斯所做的命运预
    言中(2.171-6;11.100-37;12.36-141)。那么,当奥德修斯来到这个他从未
    听说过的地方时,他是否曾以为自己已经偏离出了命运的轨道?如果他这么想过,他
    为什么不接受“从天而降”的永生赏赐?奥德修斯经历了太多的风险和苦难,连永生
    常乐的神明都看他作不幸的苦命人。而他拒绝不朽、选择归返,就等于是要再次踏上
    生死未卜的漂泊之旅,并且这次连任何同伴都不会有。更何况,卡吕普索也告诫说,
    他在到达家乡之前一定还要经历种种磨难(5.206-7)。那么,奥德修斯还没有受够
    苦吗?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抉择?史诗对此有没有给出一些现成的说法呢?

        (1)永生?还是非命?

          在史诗中,使奥德修斯不能接受卡吕普索的挽留的最直观原因,就是他有可能因
    为同神女联姻而死于非命。从卡吕普索对其他神明的抱怨中可以得知,凡人奥里昂和
    伊阿西昂都因为与神女相爱而遭到神明杀害(5.116-29)。然而,却没有明显的证
    据能够说明奥德修斯也了解这一点。从奥德修斯的种种表现来看,也很难说他对卡吕
    普索真正动过情。荷马就说“神女有情他无意”(5.158)。奥德修斯离开卡吕普索的
    时候,没有同她说一句道别的话,而是满心喜悦地就走了(5.268-9)。后来他对费
    埃克斯人和佩涅洛佩都谈及过神女,说她温存深情并许诺不朽,但只强调不朽从未说
    服过他,而没提神女这个人是否打动过他(7.244-58;23.333-7)。于是,奥德修
    斯既然没有想过同神女结婚,也就不会出于因此而死于非命的担忧被迫选择归返。

        (2)亲人和家园

          在卡吕普索看来,奥德修斯拒绝留下的唯一理由,就是他忘不了妻子佩涅洛佩
    (5.209-13),她怎么也没想到奥德修斯会拒绝不朽。奥德修斯在回答卡吕普索时
    ,也承认佩涅洛佩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材都比不上她(5.216-8)。但他必须提出另外
    一条理由拒绝神女,于是这样说:“不过我仍然每天怀念我的故土,渴望返回家园,
    见到归返那一天”(5.219-20)。之后在费埃克斯人那里,奥德修斯同样以怀念故
    乡和父母为由来解释他为何拒绝不朽(9.34-6)。然而,当奥德修斯真正回到家园,
    他却不再向佩涅洛佩提及这一点。由此可以推测,怀念亲人和故乡虽然可能是促使奥
    德修斯选择归返的一个诱因,但不会是最根本的原因。何况奥德修斯独自在外,凡事
    当小心谨慎,足智多谋的他很可能是在以思乡作为搪塞的借口,毕竟这是最不易给自
    己造成麻烦的一个说法。

        (3)王位和政权

          奥德修斯离开国土伊塔卡已有二十年,他的王位在求婚人的觊觎下已经岌岌可危。
    而且奥德修斯已经从特瑞西阿斯那里听说了求婚人的行径(11.115-9)。那么,奥
    德修斯是想为自己或儿子保住王位才拒绝了不朽吗?然而,王位和生命相比,就显得
    微不足道。阿基琉斯就对奥德修斯说过,再卑贱的生命也比死了好(11.488-91)。
    此外,“奥德修斯自己对某种权力问题毫无兴趣,这在他向阿伽门农所提出的不偏不
    倚的问题中显露无遗”(伯纳德特2003:121)。在冥府,奥德修斯碰到迈锡尼国王
    阿伽门农的亡灵,他并没有出于对王位的敏感而想到是有人贪图其王位才将他谋害,
    却以为他要么是在归途中遇难,要么是在攻略城池或保卫城邦的战争中身亡(11.387
    -403)。

        (4)命运

          奥德修斯不只一次听说他命中注定能够返回家园,那么,他是否出于对命运的信念
    和忠诚而拒绝了不朽呢?但卡吕普索恰恰又不在他所知道的命运当中。而且,奥德修斯
    真的完全信赖命运吗?他在漂泊途中曾滞留神女基尔克的住所整整一年,忘记归返,还
    是同伴们提醒他命中注定要回家(10.471-4)。【3】他离开卡吕普索之后遭到波塞冬
    遣送的灾难,此时又抱怨自己“注定要遭受悲惨的毁灭”(5.312)。【4】

          直至史诗即将结束,当奥德修斯在家中与佩涅洛佩各自打消疑虑而亲密相认的时候,
    此时他最可以放心说真话,但他却没有对自己的抉择给出任何理由(23.333-7),我们
    也就永远无法听到奥德修斯说出自己心中的秘密。然而,我们又不能不仔细琢磨他的抉择。
    因为,归返既然是史诗的主题,我们就必须知道奥德修斯归返家园究竟是为了什么;同时,
    荷马既然安排奥德修斯在完成抉择之后才开始讲述他的漂泊故事,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
    奥德修斯在这场抉择中的经历将最终决定他对自己过去漂泊生涯的理解呢?



    三、意味深长的抉择

          如果不能从奥德修斯口中直接听到抉择理由,不要忘记他的归返很大程度上还是由
    神明决定和安排的。我们不妨去神明那里“求问”,看能否从这一端理解奥德修斯的抉择。
          神明凭什么理由决定奥德修斯可以归返?他们提出两条依据:一是奥德修斯的智慧,
    二是奥德修斯对神明的虔敬。雅典娜最关心奥德修斯,理由就是奥德修斯非常有智慧。她
    为苦苦盼望归返的奥德修斯而伤心,说:“我的心却为机智的奥德修斯忧伤”(1.48)。
    而她为了说服奥林波斯主神宙斯将奥德修斯放行,用的理由则是奥德修斯的虔敬:“然而
    你啊,奥林波斯主神,对他不动心,难道奥德修斯没有在阿尔戈斯船边,在特洛亚旷野,
    给你献祭?”(1.59-62)随后,宙斯同意奥德修斯回家,凭借的也是智慧和虔敬这两条
    原则:“我怎么会把那神样的奥德修斯忘记?他在凡人中最聪明,给掌管广阔天宇的不死
    的神明们奉献祭品也最丰盛勤勉。”(1.65-7)
          有趣的是,奥德修斯的智慧与虔敬分别与雅典娜和波塞冬有紧密关联,而这两位神明
    在奥德修斯的归返中都扮演了重要角色。宙斯则是归返的另一个更为隐蔽也更为重要的策
    划者。如此一来,我们不妨一边观察奥德修斯的智慧与虔敬究竟各自表现出了什么,一边
    尝试摸清神明们的心思,以此理解奥德修斯的抉择。
          智慧确实是奥德修斯最典型的特征。荷马在史诗的第一句就赞颂他为“机敏的英雄”,
    并且附加在奥德修斯身上的那个使用频率最高的描述词(epithet)即是“足智多谋的”。
    而雅典娜也正因为欣赏奥德修斯的智慧才在所有阿尔戈斯人当中最宠爱他(3.379)。她
    曾当面夸奖奥德修斯,说他的聪明劲儿与自己最为相像:“你我俩人都善施计谋,你在凡
    人中最善谋略,最善词令,我在所有的天神中间也以睿智善谋著称。”(13.296-9)
          更为重要的是,奥德修斯的智慧是一种属于人间的智慧,是紧贴人间生活而来的经验
    积累。奥德修斯在拒绝卡吕普索时的铿锵之声已经为我们透露了这一点。
          卡吕普索告诫他说:“要是你心里终于知道,你在到达故土之前还需要经历多少苦难,
    那时你或许会希望仍留在我这宅邸,享受长生不死”(5.206-9)。奥德修斯非常有气魄
    地回答说即使遭遇神明的打击也仍然会无畏(5.221-2)。这种无畏不是一时的意气用事,
    而是有底气的,它正源于奥德修斯在人间生活中积累起的经验:“我忍受过许多风险,经
    历过许多苦难,在海上或在战场,不妨再加上这一次。”(5.223-4)奥德修斯没有说大
    话,他在漂泊中几次能够脱险,正是凭靠自己的智慧。他相信凭着智慧以及由智慧得到的
    经验,无论神明给他什么苦难,他都可以应对。因此他并不在乎卡吕普索的告诫。也就是
    说,他不需要知道是哪位神明造就了他的漂泊之旅,也不需要知道还将有哪路神仙给他的
    归返之路设置障碍,他对自己生命中的“未知数”并不感到忧心忡忡。
          如果对照史诗中出现的另外两个人物——涅斯托尔和墨涅拉奥斯,奥德修斯之智慧的
    人间属性就更为明显。荷马在讲述奥德修斯归返之前,先借助其子特勒马科斯外出探听父
    亲消息这一情节安排,插入对这两个人物的详细刻画。此举恐怕不是画蛇添足,而是有意
    为之。涅斯托尔严格以神意解释凡人的命运,在他的描述里,阿开奥斯人的归程完全处于
    神明控制之下(3.130-83)。涅斯托尔相信,人仅仅只是神意的施与对象,其自身经验
    是无足轻重的,于是将人的经验从人间事件的因果解释中完全排除出去,他认为,“对事
    物的完美判断,与对事物的经验没有多大干系”(伯纳德特2003:23)。可以说,涅斯托
    尔的智慧【5】正等同于卡吕普索想要赠与的那种对神明安排的认识。但奥德修斯对此拒绝
    了,“他知道,如果自己的故事不是为了给卡吕普索转告的关于神的认识做注脚的话,就
    一定会有不同的结局”(伯纳德特2003:43)。【6】反观墨涅拉奥斯,他对凡人的苦难
    经历和人间的变幻莫测则持一种消极回避的态度,他的王宫经常充满了对悲苦往事的哀叹,
    他祈望宙斯能够结束所有的苦和难(4.34-5)。同奥德修斯一样,墨涅拉奥斯也得到了永
    生的许诺【7】,并且他接受了(4.561-9)。但与其说是神明赐予他永生,倒不如说是他
    把自己从人间放逐。而奥德修斯却离开神府,返回人间【8】;他对不朽的拒绝,则可以被
    看作是维护人间智慧的最强音。
          神明竟然也看重奥德修斯的人间智慧。在决定奥德修斯归返的过程中,雅典娜从一开
    始就积极主动,宙斯则先是沉得住气,最后又“得便宜卖乖”,他们的表现向我们挑明了
    人间智慧的重要性。
          就在宙斯口口声声说同意放行却没有实际行动时,雅典娜按捺不住了,于是亲自策划
    一场事件,逼迫宙斯让奥德修斯回家。她到伊塔卡促成特勒马科斯外出打探父亲下落,使
    求婚人以为他是去外邦搬救兵,恐慌之下便打算谋害他(4.667-72)。于是,特勒马科斯
    就成为雅典娜手里的一张“王牌”。如果宙斯不放奥德修斯回家,那么特勒马科斯也不能
    回家,否则就会有生命危险。但其实还有一张比特勒马科斯更大的“王牌”,即:雅典娜
    让宙斯看到,神明的控制力是有限的,正义只有依靠凡人及其智慧才能真正得到维护。伊
    塔卡在王位空缺的二十年里,竟然没有召开过一次公民议事会,处在治理真空的状态下。
    而雅典娜指导特勒马科斯在出行前召开的那次议事会,则暴露出没有统治者的伊塔卡在社
    会秩序和社会正义上的千疮百孔:民众对特勒马科斯的痛苦和求婚人的劣行无动于衷(2.
    70-9;2.80-3;2.239-41);求婚人公然声称要继续他们的行为(2.123-8;2.203
    -7),并且对责备他们的人恶语相加(2.178-93),甚至以死亡相威胁(2.178-80);
    就连宙斯亲手显示的朕兆也无法产生震慑人心的效果了(2.146-54;2.181-2)。雅典
    娜借此让宙斯看到,“任何神谕的宣示、任何羞辱的祈求,甚至任何直接的命令,都已不
    起作用了”(伯纳德特2003:41),并向宙斯表明让奥德修斯回家“对求婚人实施惩罚
    的必要性和正当性:在特洛亚之后,重新赢得世人对神明的信任和尊敬”(程志敏2007:
    227)。【9】
          也许宙斯是为了顾及自己的面子,他在纵容雅典娜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却对她嗔怪道:
    “难道不是你亲自策划,巧作安排,要让奥德修斯顺利归返报复那些人?”(5.23-4)
    但实际上,宙斯已经是“此地无银”地承认了自己无力惩治人间的恶行。原来,人的智慧
    和人的主动性,在神明这里也并非微不足道。正是由于这样的智慧,不仅使奥德修斯“命
    中注定”要拒绝不朽(并非预言中的命定,而是奥德修斯这个独特生命理应导致的结果),
    神明也必然允许他返回人间家园。
          与智慧相比,虔敬无论是就其在奥德修斯心中的地位来说还是就其在奥德修斯行为上
    的表现来说,都要大打折扣。
          奥德修斯自己都不愿意成为神明【10】,他对神明还能有多少敬畏之心呢?当雅典娜
    在涅斯托尔面前现身时,虽然只是幻化成一只海鹰的形象,但足以使后者受宠若惊,称雅
    典娜为“尊敬的女神主”(3.380),并为她敬献了一头从未加过辕轭的小牛犊,牛角还
    装饰了金箔(3.382-4)。可是当雅典娜以真面目出现在奥德修斯的面前,宠爱有加地微
    笑着抚拍他并对他亲密问候时,奥德修斯却怀疑雅典娜是在欺骗他(虽然在言辞上显得很
    谦卑)(13.287-328)。此外,奥德修斯还做过以虔敬充门面的事情。他在特洛亚战争
    之后毫无缘由地带领手下洗劫了伊斯马罗斯,屠杀居民,抢夺财富(9.39-42),却非常
    明智地没有杀害伊斯马罗斯的保护神阿波罗的祭司,“虔敬地保全了他本人和妻儿的性命”
    (9.199)。于是,虔敬在奥德修斯这里只不过是一种表面功夫,甚至成为粉饰不义行为
    的幌子了。
          奥德修斯早就开始为他或多或少存在的不虔敬付出代价,他也因此栽在了波塞冬的手
    里。在独目巨人那场冒险中,他为了逃生刺瞎了波塞冬之子波吕斐摩斯的眼睛。这本来不
    是过分之举,但他不该事后逞能,在谴责波吕斐摩斯的时候不留神捎带上了波塞冬:“我
    真希望能夺去你的灵魂和生命,把你送往哈得斯的居所,那时即便是震地之神,也无法医
    治你的眼睛。”(9.523-5)殊不知,在所有神明中,就数波塞冬最痛恨这种轻视神明的
    行为。当年小埃阿斯就因为口出狂言而死在了波塞冬的手里,成为特洛亚战争之后唯一在
    海上归途中丧生的阿开奥斯人(4.499-511)。【11】奥德修斯同样因言获罪,虽然不
    至于死,但波吕斐摩斯的诅咒和波塞冬的恼恨【12】从此使他的苦难漂泊之旅漫长无比。
          然而宙斯还不满意。毕竟到目前为止,奥德修斯只是因为不虔敬而遭罪,他还没有从
    内心认识到虔敬的分量,反倒由于一再脱险而越来越以自己的智慧为豪。如此宙斯又怎么
    能够善罢甘休?宙斯默认奥德修斯的智慧在维持人间秩序上是不可或缺的,但他同时却不
    允许奥德修斯忘记神明。他之所以在允许归返之后却不真正放奥德修斯成行,用意正在于
    此。宙斯故意要让外出出席凡人献祭的波塞冬在归途中与奥德修斯于海上狭路相逢,假借
    波塞冬之手狠狠惩罚奥德修斯,叫他明白忘记神明将意味着什么。宙斯让奥德修斯回家教
    训那些求婚人,他则要教训奥德修斯。
          更为关键的是,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是否真的能够让自己不需要神明呢?宙斯的教训
    是否真的使他发生了什么改变呢?
          当奥德修斯在归返途中遭到波塞冬的打击,他亲手精心制造的小船开始在惊涛骇浪里
    颠簸。此时的奥德修斯无依无靠,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他的智慧哪里还有用武之地呢?
    于是,往日那个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不见了,尽管这时还很“勇敢”,但已经是一个“无
    限忧伤”的奥德修斯(5.298)。他对自己说:“我真不幸,我最终将遭遇什么灾难?……
    那些达那奥斯人要三倍四倍地幸运,他们为阿特柔斯之子战死在辽阔的特洛亚。我也该在
    那一天丧生,接受死亡的命运,当时无数特洛亚人举着锐利的铜枪,围着佩琉斯之子的遗
    体向我攻击;阿开奥斯人会把我礼葬,传我的英名,可现在我却注定要遭受悲惨的毁灭。”
    (5.299-312)无论奥德修斯再怎么比任何其他凡人都智高一筹,如果没有一个美满的结
    局,他就是不幸的。而在奥德修斯看来,这个美满结局得自于葬礼。“现在奥德修斯知道
    一些他自己身上的东西了,而他以前对此懵然不知。……奥德修斯的愿望和抉择,以有关
    葬礼的神律为核心。奥德修斯选择的并非是人类本身;如果没有神明,也就不存在这些(遵
    守葬礼神律)的人。”【13】(伯纳德特2003:49)很明显,奥德修斯需要生活在人间,
    但人间也必然要有神明存在。
          就在奥德修斯手足无措的时候,海中女神伊诺来帮他,送给他一块有魔力的头巾,要
    他抛弃小船,把头巾铺在胸下徒手游向陆地,头巾会保护他免遭死亡(5.342-50)。但奥
    德修斯并不信任她,自语道:“我看不要听从她,……现在就这么办,我看这样最适宜:只
    要筏体仍然坚固地连成一体,我就留在上面,准备忍受苦难。如果汹涌的波涛把这筏体打散,
    我只好游泳,那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5.358-64)原来奥德修斯已经无计可施,他
    此时所能想到的“最适宜”的好办法就是一直坚持到不能再坚持为止。
          但小船最终还是被波塞冬打碎了,奥德修斯只好接受伊诺的建议,凭借头巾向岸边泅去。
    波塞冬看到他的智慧已毫无用处也就满足了,从此将他放过。然而,奥德修斯还不只是用不
    上自己的智慧,这次如果没有神明雅典娜暗中出手相救,他根本无法逃生。当奥德修斯靠近
    岸边,那里巨浪滔天,峭壁耸立,他不知如何才能登陆。如果攀登峭壁,他担心巨浪会把他
    扯下摔在岩石上;如果沿着海岸寻找平缓的港湾,他担心汹涌的海水会再次把他卷走(5.415
    -20)。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浪头把他抛向巨岩。他本该由于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
    而身亡,但雅典娜及时地赋予他思想,让他紧紧抓住岩壁,但不冒险攀登。如此奥德修斯就
    会顺着水势被高高抛回到海里,而不是在海浪退去的过程中因为挣扎而失去平衡,摔在下面
    的岩石上(5.424-35)。但奥德修斯这样还无法登岸,如果不是雅典娜再次给他出主意,
    他一定会在命定的时刻之前死亡(5.436-7)。雅典娜让他顺着海水的走势,从浪涛下泅起
    冲向陆地,寻找可以靠岸的平缓之处。由于海面下的水流不会像海面上那么汹涌,奥德修斯
    也就不会像自己所担心的那样被海浪重新卷走(5.438-43)。【14】
          当精疲力尽的奥德修斯最终来到一个可以登岸的平缓河口跟前,他开始以非常真诚的虔
    敬之心祈求神明的庇护:“河神啊,恕我不识尊号,我求你救援,正向你游来,躲避波塞冬
    的大海的愤怒。永生的天神永远尊重一个流浪者的恳切祈求,我现在正是这样一个人,来到
    你的河口和膝前,受尽了折磨。尊敬的神明,怜悯我吧,我求你庇佑!”(5.444-450)而
    河神也立即救助他上岸。可以说,无论奥德修斯之前有多少次只对虔敬做表面功夫,也无论
    今后他能否对自己这番话仍然保持清晰的记忆,起码这一次,虔敬真正深入了他的心灵。


          奥德修斯的归返是神明一手安排的。雅典娜是智慧的象征,她不仅对奥德修斯归返人间
    起了决定性作用,并且一直帮助他在家中完成惩治求婚人、重建社会秩序的重任。波塞冬则
    是虔敬的象征,他痛恨口出狂言的奥德修斯,设置重重障碍令他迟迟不能归返。宙斯看似身
    处局外,但他一面假雅典娜之手让奥德修斯回家代为治理人间社会,一面又假波塞冬之手让
    奥德修斯记住了虔敬神明,同时还在诸神面前保存了自己的颜面,维护了主神的权威。
          如果我们将奥德修斯自己不愿讲明理由的那个抉择,安置在神明的较量之下体会,也许
    就能够多少理解其中的含义了。奥德修斯正处在智慧和虔敬的张力之中,他为我们传达了这
    样的理念:人积极运用自己的智慧,就能够见多识广、安居乐业;但同时又要守候对天地的
    虔敬之心,如此才能为人间保证一个更为稳固的根基。

                                                               (2008年1月)

    注释:略

    参考文献:略

     

  •       地扪地属偏远,是贵州黎平县众多侗寨当中的一个,距离黎平县城48公里远,
    在群山中穿行近两个小时,方可到达。
          到地之前,我们的车先爬过一段海拔陡然上升的逶迤山路,左一盘右一转,满
    山绿植转眼间纷纷落在脚下。俯身望去,蓝天下一片青翠,视野开阔处,山谷间的
    稻田和房屋尽收眼底。待山路开始下行,一片连绵的黛色屋瓦不久便跃入视线,这
    便是地扪了,一个被群山环抱的世外桃源,其名字为侗语的音译,意思是泉水不断
    涌出的地方。
          地扪村被一条小河从当中贯穿,河底遍布或大如磨盘或小如鹅卵的石块,在水
    退处形成石滩,其余则透水可见,又错落有致地半露河面,三三两两的鸭游弋其间。
    河的一岸平行蜿蜒着一条由碎山石铺就的公路,河面上每隔两三百米便飞架起一座
    长廊模样的花桥,可以遮阳避雨,可以坐下小憩。各户人家的木制房屋林立河的两
    旁,大多依山次第而建,直上到半山腰;河水与山坡之间的平地,则根据面积大小
    被学校、戏台、晾谷场、鼓楼以及稻田等占据。
          黎平盛产木材,因而这里的山异常灵秀。竹、杉、松,是遍布山间的高大植被,
    此外还有各种可食用或不可食用、叫得出名或叫不出名的野生草木。翠色欲滴的芭
    蕉、形态各异的花朵、随风摇曳的苇草,无不悦人眼目;猕猴桃小如橄榄、西红柿
    点染草间、蓝莓蔓坡而生,成熟后滋味十足;以及扁长的五香草、丛生的野芹和萝
    卜叶,采摘回来可做成香料或菜肴。而泉水涌出之处,会躺着一只洁净的碗,方便
    过路人喝上一口甘冽的清泉。
          常言道,地灵人杰。如此山清水秀的地方,孕育出一群美好的侗家人。
          这里的人心灵手巧,能歌善舞。他们的民族服装以纯色为底,领口、袖口及对
    襟处饰有五彩花边,并配有花色腰带,均为各家女子手工绣制。村中用作娱乐场所
    的几座鼓楼,是侗家独具特色的木结构建筑,不见一根钉,却耸立地面一二十米,
    高出四周屋顶。其底部像四方凉亭,一圈长凳可供人歇坐,其上则是层数不一的六
    边或八边宝塔,内部中空,黛瓦飞檐,顶端两层则加高,类似袖珍楼阁。据说侗家
    人过节时会聚集在此处放歌。我们虽未赶上节日盛况,却也欣赏了他们的歌唱,那
    歌声清亮,若纵情飞舞在山水间,必定十分动人。
          这里的人纯朴淡定,勤恳耐劳。他们出行不便,衣、食、住均自给自足,伐木
    造屋、织机纺布、辟山垦田、放鸭养猪,屋前屋后种着各色菜蔬。我们来的时候,
    秋收尚未结束,稻田里和晒谷场到处是劳作的身影,其中不乏七旬老人和学龄前儿
    童,但所有人或默默劳碌,或轻言轻语,整个村庄十分安静。
          而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侗家人的善良好客。朝路上遇到的村民点点头,他们
    会笑脸相迎;给背娃娃的老婆婆拍照,她们会停下来等你按快门。到了晚间,村民
    收工在家歇息,此时若在村中信步闲荡,经过的人家会请你留步、邀你吃饭,吃饭
    时又必然为你斟上家酿的米酒,因为敬酒是他们向来客表达诚挚之情的方式。但如
    果你架不住他们三番五次的热情相劝,这酒可容易上头,那就免不了要踏着月色醉
    酒而归。

  •       地扪,是贵州黎平县众多侗寨当中的一个,全村登记人口两千余名,其中98%属吴姓。
    凯成亦姓吴,今冬将满十三岁,在村小学读六年级。
          住地扪的五天五夜,我与一二同伴曾三次走访凯成家,一次路过,四次见凯成面。这个
    懂事的少年,其纯朴、沉稳以及友善,令人永难相忘。
          第一天抵达地扪已近傍晚,我们一行四十余人收拾停当,在下榻的博物馆与当地侗家人
    吃过一顿热闹的晚餐之后,已是夜里九点多钟。博物馆位于村子最尾端,一侧傍山,一侧临
    河,纵向延伸数百米远,此时馆外一片宁静,悦耳只有轻轻流水声与近处的虫鸣,也不见一
    盏路灯,入目只是未经房屋和树木遮挡的人家所透出的几窗灯光。酒足饭饱,大家纷纷回房
    休息,聊天打牌,独我与同伴G合打一把手电,出发夜游地扪。在博物馆入口处,直走通向
    一条宽不足两米的石板路,右侧则有一座过河的花桥,我与G当晚没有到河对面去,而是沿
    石板路并肩一路上行,就这样来到凯成家。
          凯成家已在村子边缘,房屋正面朝河,屋后则不再有依山次第而建的其他院落,更远处
    似乎也不再有别户人家,夜色中只隐约见脚下山路顺河水走势拐向对岸山后。后来听说,此
    处距离博物馆有两里路程。凯成家的地势较路面要高,我们走上七八级面积刚能容下两脚的
    石阶,再经过一小段屋前的田埂,便站在了凯成家门口的水泥平台上。对开的门朝里敞开着,
    屋内亮着暗黄的灯光,从外面可见有三个孩子围坐在一起玩扑克,一大两小,大的那个即是
    凯成。凯成见到我们,就放下手中的牌,一边招呼我们进去坐,一边为我们端来两张小方木
    凳。我们跨进门,才发现侧屋另有六七个成年人正在吃晚饭,而此时已过十点;待坐定,又
    看到正屋墙上贴着三排学生奖状,每排三张,其中有数学知识竞赛的,有班级期末测试的,
    我们也由此知道了凯成的名字。
          早耳闻地扪村民热情好客,这一晚终于亲眼见识了。虽然我们讲明刚吃过饭,侧屋的人
    仍一定要我们尝尝他们的家乡菜。走进去,屋里有一位老伯,两名妇女,其中一名妇女怀里
    还抱着小孩,余下皆为青壮男子,所有人围一张仅20公分高的饭桌而坐。但他们并非一户,
    当中有亲戚,可能还有邻居,因为正值农忙时节,所以白天互助收稻谷,晚上就聚在一处吃
    饭。我与G一落座,两只酒碗便递过来,随即斟上自家酿的糯米酒。有客来,必敬酒,这是
    侗家人的一大习俗。我们小口喝着酒,又各自尝了一小块煮制的鸭肉,那滋味清淡,却香鲜
    可口,回味无穷。
          不久,刚才打扑克的三个孩子当中最小的那个凑了过来,安安静静地,既不笑,也不讲
    话,问他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回答,大人说这个孩子才刚刚上学,还不太会说普通话。可不
    知旁边的老伯用侗家话与他开了什么玩笑,小家伙一下子就火了,喊叫一声,使劲而又吃力
    地甩手砸了老伯一拳,然后跑出去站在正屋的地中央,好久都一动不动,直等到G叫他,让
    他不要生气,他才把胳膊挡在眼前,委屈地哭了。凯成见了,赶忙过去,又是哄又是抱,像
    小大人一样安慰着这个倔强的弟弟。
          第二天白天,我与G重走夜游路,又到凯成家时,才看到前面还邻着一户人家,家中只
    见一位老婆婆和一个两三岁大的男孩,不知青壮年是去收谷子还是去外地打工了,此外还有
    三个一路游玩到此的当地小姑娘。当时是中午,凯成放学在家,看到我们,便端了午饭过来
    吃。这次在阳光下,我才真切地看清了凯成的模样,原来昨晚那个懂事的小大人依然有着一
    张十分稚嫩的面孔。凯成算不上英俊,却因为总在憨厚地笑着,眼睛弯弯的很喜人,他时常
    有些羞涩地躲避着我们的目光,我们却能轻易读出他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友爱和善解人意。凯
    成吃过饭,便带着这些小弟弟小妹妹玩耍,他骑在一辆做成汽车形状的旧塑料儿童车上,把
    弟弟抱在前面,又招呼三个妹妹跟在身后,然后用脚蹬着地面让车滑动起来。弟弟妹妹们咯
    咯地笑成一团,凯成也很开心,却一直不失沉稳,真说不清他究竟是在嬉戏,还是在尽一个
    做哥哥的责任。
          第三次去凯成家,是因为另一同伴H 想找当地小朋友配合她完成一幅手工作品。H 无论
    到何处,遇见有缘人,会请他们在一块叠成两层的红布上画一颗桃心,剪下后就有两颗一模
    一样的红心,之后H 将其中一颗按对方意愿绣在他们的衣服或背包上,另一颗则粘在自己的
    一个专门的本子上,并请对方于旁边写下他们的志愿和心声。凯成的桃心画得很标准,既对
    称又饱满,字迹也相当工整俊秀,可是当问到他的志愿时,这个在山里长大的聪慧孩子,却
    同我们说,他还没有想好。
          最后一次去凯成家是在中秋节的傍晚,我们本想邀凯成参加博物馆的篝火晚会,快到时
    却碰见凯成妈妈,听说他去别家做客了。天色已晚,我们只好请凯成妈妈去找他,又在他家
    留了张字条,写明晚会的时间地点,就匆匆返回。然而,直至晚会结束,凯成都没有来。第
    二天,我们在村子里凑巧又遇到凯成,便问他:昨天怎么没有来呢,留了字条给你,你看到
    么?凯成依然憨厚地笑着,依然有些羞涩地回避着我们的目光,只轻轻回答说:“我晓得……”
          回北京的当晚,我梦见自己又来到凯成家门口,要同凯成道别,我看见凯成的爷爷,看
    见凯成和他的弟弟。但不知为什么,梦里我像是有些怕打扰他们似的,只小声说了句“凯成,
    我走了”,便转身离去。凯成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回头。

    “小哥哥”凯成(摄影:微凉)

    “小哥哥”凯成(摄影:微凉)